转发：《夜话伦敦谈风险》——

这次到伦敦，有机会与二位英国老朋友叙旧。他们都研究国际关系，尤其是欧洲事务，并且曾经混迹官场，然后著书立说，开堂授徒，也时常在各类媒体平台上指点江山。笔者离开学界多年，每次与尚在无边学海中浸淫弄潮的老朋友们相聚，既请教充电，也彼此拷问逻辑与常识。30多年的知根知底，无须客气，从不忽悠，也淡漠小道，聊聊“干货”而已。在骑士桥附近一家安静的餐厅入座后便直奔“主题”和“底线”：俄乌战争。笔者是外来的和尚，但无经可念，只问问题，然后洗耳恭听，偶尔追几句没听明白的说法。

俄乌战况究竟如何？

二人的答复差不多：看来是一场较长的，没有赢家的战争，因为俄罗斯的人口与军力是乌克兰的3-4倍，并且战争严重破坏了乌克兰经济和基础设施。但是，北约的武器、技术和情报支持，加上对俄罗斯的各种制裁，后者要在常规战争的水平上“打赢“这场战争也非易事。只要北约军援不断，再打二三年都是可能的。当然，军援与制裁还可以加码、升级，只是要防止战局失控而已。

那么可能的失控点会是什么？答曰有三：或者乌克兰攻击俄罗斯本土，或者乌克兰正式加入北约，或者俄罗斯熬不下去一场持久的消耗战，产生内乱，莫斯科铤而走险，在乌克兰使用核武器（即使是战术核武器）。届时，这场常规、局部和有限的战争就可能上升为北约直接参与的核战争，并且扩大成全欧洲战争，甚至世界大战。最近，拜登政府开始警告“国际社会”莫斯科动用核武器的风险加剧。空穴来风？不见得。

当然，核战争也可能是“有限的”“局部的”，甚至是“可控的”。换言之，如果莫斯科“有限地”和“局部地”使用（战术）核武器的话，北约是否会全面参与，开打核大战？回答是“不一定”。因为俄罗斯具备足够的“第二次打击”的战略实力。换言之，新的“局部的”和“有限的”核战争的概念改变了传统的核威慑和边缘战略的性质和边界。这是国际关系理论中一个十分值得重视的新领域。从现实的角度看，我们的世界将进入一个新的更加危险的时代：核武器（包括战术核武器）不再只是“光说不练”的战略威慑手段，而会成为“牛刀小试”后再就地还价的血腥筹码。这一可能性颠覆了国际关系学中的许多理论假设和范畴。

此例一开，何为边界和尽头?也许本来就没有“尽头”：大规模杀伤和非常规性武器定义和限制原来就带有很大的主观成分。贫铀弹之类的武器定义和使用就是一例。此外，当年杜鲁门决定对日本使用原子弹的原因是基于军方沙盘推演的结论：攻占日本本土的伤亡会超过100万。以此类推，逻辑的下一步则是“有限的”或“局部的”（这二个概念还不是一回事）核战争是否“可控”，如何“可控”而不是升级，扩大，等等，等等。最后结论令人恐惧。

为什么不尽快像朝鲜战争那样边打边谈，然后停火，画地为牢？

答复是“火候”还不够，没有到北约特别是华盛顿认为应该谈的时候：

1、主要决策者们认为自己手中的牌比莫斯科好得多，可以“收发自如”。也指望乌克兰获得更大规模的军援之后，反攻有效，一则增加筹码，二则进一步削弱甚至拖垮俄罗斯（包括政权更迭和体制崩溃之类的内乱）。至于俄罗斯一旦内乱，会产生何种后果，各路专家们莫衷一是，语焉不详，常常逻辑与常识倒错。各种风险的内涵与外延的定义与解释都谈不上清晰二字，而是混进混出。一名著名的美国的俄罗斯问题专家推文说：“我毕生研究那个国家，但至今不得要领”。

2、北约各主要成员国的利益，立场分歧严重：战争升级、扩大（即使动用“有限的”的战术核武器），对它们各家的成本与效益的影响很不相同。如果战局进一步扩大和升级，分歧也会日益严重。究其原因，无非是各成员国的地缘政治位置以及各自的政局大不相同，都要靠选票吃饭。既要面子（选票），又要里子（利益）。刀切豆腐两面光？谈何容易。

3、是否各成员国都意识到一场核战争（也许是“有限的”“可控的”和“局部的”）已经叩门而至？俄罗斯在常规战争“失败”或旷日持久、成本剧增的情况下“不敢”或不会使用核武器？也真敢赌。既然认为莫斯科的基本思路、决策机制和整个体制与西方完全不同，那么在盘算这场生死豪赌的“边缘政策”时又是如何考虑这一最大的不确定性或风险的呢?尚未看到合乎逻辑和常识的说法。

战争的可控性？

与其他社会现象一样，战争一旦发生，就有自己的“逻辑”和“生命力”。决定这些社会现象的内外因素错综复杂，五花八门，并且相互交错、影响，也极具偶然性。计划很少有赶上变化的，过程与结果常常与各路决策者的初衷和现况风牛马不相及。在这个意义上，这场战争的可控性与不可控性之间的博弈与冲突还会日益激烈。朋友们认为，今天的最大风险是双方没有直接沟通的真实意愿和有效渠道，都在估摸盘算对方的“底线”，并且不断试探对方的“边界”和推进自己的“领地”，力图建立对自己有利的“游戏规则”，也期待某些“奇迹”发生。换言之，小账算得精细，赌性充分发挥，大局未必明了。

一年多血战下来，国际关系学中的许多概念和理论都在“实践”中被测试、检验、深化和扩大。在两大超级核大国的直接博弈下，目前的战争与对抗是否会将各种理论框架推到极限，以致崩盘?答复是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因为玩的是俄罗斯轮盘赌，而这次用作赌具的左轮手枪有二个反向相反的枪筒，并且各自满膛，一触即发。

美国在这场战争中的获利多少？成本几何？风险如何？

朋友们如此回答：

1、从大战略的角度看，激活本来已是僵尸的北约（特朗普所言）颇为成功。拜登黄袍加身之后，立即对欧洲盟友们宣布，“美国回来了”。俄乌血战则“现身说法”，刺激北约的成员国团结，扩充军备，支持乌克兰抗俄。同时，战争也给了美国强化与其在亚太区的盟友合作的口实。

2、第二个战略目标是在军事、经济和政治等各方面削弱俄罗斯：已经基本兑现，只是量多量少的问题。只要战争不失控，俄罗斯在常规军力方面已经无法全面挑战北约。但是，俄罗斯的战略实力却分毫无损。

3、到目前为止，俄乌战争和局势动荡促进国际资本流向美国。欧盟对能源需求和供应的调整也有利于美国。“经济安全战略”和“产业政策”等“去风险”招数会进一步改变世界经济和科技的市场结构。但是，这些做法的另一个直接后果，是政府以行政和财政手段加强对市场经济的干预。效果怎样，成本如何，对美国经济是福是祸，将会是百家争鸣与两党争斗的交点之一。

4、但是，美国如何从欧洲脱身，转而全面加码亚太地区？还是在欧洲越陷越深？取决于战局的发展，目前还看不到可以轻易拔脚抽身的迹象。

5、阿富汗的华容道和俄乌战争改变了华盛顿在大中东地区战略考虑，是该地区的地理政治和解与变动的二个重要原因。相关各国既要防止久经战火考验、美式装备精良的塔利班的威胁，又要应付美国瘦身减磅后的安全格局。但是，在可预见的将来，美国的政治影响和军事存在依然是该地区的战略均势的最重要砝码。

6、开锣的大选战鼓催人。拜登团队很需要一场对外政策上的胜利，哪怕是局部和暂时的胜利。如果俄乌战局继续胶着，或以某种方式失控，而“胜利”无望，却成本与风险不断上升的话，美国在这场战争中的举措得失就会成为选战中的一个重要争议。

国际大势的走向如何？

朋友们如是说：

1、目前处于二战结束，特别是冷战结束以来新旧国际体系交错和博弈的时代。但是，新的国际体系尚未形成，而且其内涵与外延的的变迁与动荡看来会持续一段时间，所以也是世界最动荡和最危险的时代。他们认为“升降”之说和各种结构主义的现实和理论意义不大。核心的问题是如何管理这个过程所带来的大小风险。当然还有“谁来管理”的问题。另外，他们强调不断更新的第N代核武器和载运手段，以及其他颠覆性高科技的出现和运用，已经并将进一步冲击和改变我们这个世界，包括各种全球性和地区性的国际关系领域。

2、各种“大国竞争”的说法或“陷阱”、动物的比喻用到当今的国际关系中是否符合现实？他们的看法是，美国依然是当今世界上唯一的全球性的超级大国，其余“玩家”都只是区域性的强国，虽然各自在国际事务中的影响力都会消长起伏。但是，所谓“大国竞争”之说的最大逻辑短板是将全球性的事物（利益、实力、承诺、策略和影响等范畴）与地区性的事物混为一谈。换言之，全球性的超级大国在不同的战略区域的绝对的、相对的和动态的地位、利益、资源配置等方面不一定都能超越所有的地区性强国，也难以同时在全球主要战略区域都“反客为主”，包揽一切。更何况战略核武器的博弈已经从底层（威慑）升浮到解决常规冲突的表面层面上。三个“过度”（过度承诺、过度反应和过度延伸/扩张）为“玩家”大忌。

硬币的另一面则是区域性强国如何从绝对、相对、综合和动态的角度定位自己的利益，实力、承诺、影响和策略等范畴。当然，任何一个国家的政府都会根据自己的内外情况定义和追求其各种基本的和核心的利益，也会在取舍交易之间权衡纠结。然而，如果一个区域性强国在全球所有的国际事务中都与全球性超级大国及其盟友全面竞争和对抗的话，也会面临策略与现实、承诺与能力、成本与效益、近期与长远、风险与稳定等多对策略范畴是否相符的挑战。此“大国”非“彼大国”，真有必要放在同一个（而且是“唯一的”？）天枰上过磅吗？“修昔底德陷阱”是将各个“玩家们”塞到一个小“井”里，成为井蛙而“不斗”行吗？这里的“陷阱”也许是各家博弈时给对手和盟友们挖设的，猫腻的档次低了一个或几个层次却颇为实用。不是吗？

餐后甜点咖啡。朋友提及笔者30多年前在美国大西洋理事会做研究时写的一篇报告中的一个观点：“中国不是一个全球性的超级大国，而是一个区域性的强国，虽然它在国际事务中的影响力和扮演的角色会随着它的绝对与相对的实力之增长而变化和提升。中国的基本的国际战略目标看来是为自己的经济和社会发展创造和维持一个相对稳定与和平的国际环境。中国的基本的安全利益是在其周边地区，即亚洲与西太平洋地区之内，而不是该地区之外”。他们问笔者的看法是否依旧？答曰：一介山野匹夫，历来浪迹江湖，“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最多是看看相关的金融风险而已。只是逻辑，常识和事实从不敢搭错颠倒。尽欢而散。

（本文作者：宦国苍，博智资本董事长。原载财新网。未名日记7月1日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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